一
在 遼 闊 的 海 洋 ， 遇 著 暴 雨 狂 風 ， 驚 濤駭 浪 ， 滿 天 星 斗 突 被 烏 雲 吞 噬 ， 四 周 黑 漆 一 片 ， 雷 轟 閃 電 像 萬 條 金 蛇 繞 著 震 鑠 的 戰鼓 ， 又 像 排 山 倒 海 的 萬 馬 奔 騰 ， 這 英 勇 的 舵 手 和 掙 扎 著 的 船 夫 ， 正 在 天 旋 地 轉 的 孤舟 震 盪 裡 ， 默 默 地 向 著 那 遙 遙 燈 塔 的 一 線 微 光 而 邁 進 — — 這 情 景 ， 又 是 何 等 驚 險 而壯 闊 ！
朋 友 ， 我 們 流 亡 的 心 情 不 就 是 像 這 樣 嗎 ？
不 像 一 粒 浮 萍 ， 一 根 斷 梗 ， 也 不 像 一瓣 落 花 ， 隨 著 東 流 水 幽 幽 飄 去 ； 那 些 小 花 草 的 飄 流 ， 不 是 我 們 這 個 大 時 代 的 影 子 。然 而 ， 我 們 要 注 視 那 些 在 水 面 上 飄 流 的 影 子 ， 跟 著 那 些 凌 亂 、 悲 哀 的 影 子 ， 像 木 屑、 竹 頭 、 果 皮 之 類 望 去 ， 堅 毅 英 勇 地 前 進 ， 就 可 能 發 現 另 一 塊 新 大 陸 。
洪 流 是 人 生 的 一 股 鮮 紅 的 血 液 ， 而 土地 在 心 中 生 了 牢 固 的 根 ， 像 一 塊 白 熱 的 鋼 鐵 ， 離 開 了 祖 國 的 浪 人 ， 遠 別 了 父 母 的 遊子 ， 在 今 天 ， 已 不 是 一 人 一 家 的 私 事 了 ， 已 不 是 一 鄉 一 城 的 眷 戀 了 。 逃 脫 了 人 世 間的 悲 慘 、 憂 鬱 、 殘 酷 和 黑 暗 ， 而 奔 向 光 明 、 自 由 的 領 域 ， 千 千 萬 萬 層 層 疊 疊 像 潮 水一 般 的 湧 來 ， 這 是 一 幅 偉 大 的 畫 圖 ！ 描 寫 在 這 畫 圖 中 的 不 是 飢 餓 和 疾 病 ， 貧 困 和 生死 ， 而 是 民 族 新 生 的 徵 象 ， 時 代 前 進 的 輪 廓 。
朋 友 ， 你 應 該 不 會 忘 記 我 們 歷 史 上 的 絕 大 的 悲 劇 ， 你 應 該 更 不 會 忘 記 由 這 一 幕 悲 劇 而 產 生 的 輝 煌 的 絕 大 的 場 面 … …
（ 易 君 左 著 《 香 港 心 影 》 ， 一 九 五 四 年 ）
二
我 在 以 上 長 篇 大 論 地 引 用 五 十 年 代 香港 報 人 兼 作 家 易 君 左 《 香 港 心 影 》 首 頁 文 章 〈 流 亡 〉 ， 因 為 我 覺 得 這 幾 段 文 字 可 以反 映 出 解 放 後 中 國 知 識 分 子 一 輩 在 香 港 亂 世 浮 生 的 心 態 ： 流 亡 的 痛 苦 （ 痛 苦 中 的 希望 ） 。
一 九 四 九 年 及 以 後 ， 中 國 人 遷 徙 到 南端 海 角 英 國 屬 土 香 港 ， 這 算 否 流 亡 ？ （ 親 共 人 士 習 慣 稱 之 「 南 來 」 ） ， 我 不 打 算 尋找 政 治 學 上 的 定 義 ， 而 其 時 人 們 因 顛 沛 流 離 帶 來 的 窮 困 、 受 苦 、 死 亡 ， 並 不 是 區 區一 個 名 辭 可 帶 給 人 性 的 補 償 … …
唉 ， 流 亡 。
風 雨 飄 搖 的 一 九 四 九 年 。
十 月 ， 廣 州 市 人 心 惶 惶 ， 從 南 京 、 上海 、 武 嘆 、 重 慶 、 桂 林 、 昆 明 湧 來 了 很 多 人 ， 他 們 輪 候 火 車 落 香 港 。 從 十 月 十 日 至十 四 日 ， 已 有 數 逾 十 萬 人 搭 直 通 火 車 抵 港 … …
十 四 日 下 午 二 時 ， 九 廣 直 通 火 車 「 江南 」 號 快 車 開 出 後 ， 擠 在 火 車 站 內 外 的 人 ， 還 以 為 有 班 車 開 出 ， 怎 知 這 卻 是 最 後 的一 班 了 。 當 大 家 知 道 這 個 消 息 後 ， 面 上 罩 著 失 望 、 驚 惶 、 徬 徨 的 神 色 。 （ 直 通 火 車這 一 停 頓 ， 直 到 三 十 年 後 — — 九 七 九 年 ， 才 再 通 行 。 ）
下 午 三 時 ， 廣 州 市 民 聽 聞 海 珠 大 鐵 橋 已 被 炸 破 ， 顯 然 「 喪 鐘 」 敲 響 ， 如 果 不 是 國 軍 撒 退 ， 不 會 爆 炸 鐵 橋 ， 這 即 是 說 ： 「 廣 州 棄 守 了 ！ 」
午 夜 ， 西 濠 口 省 港 輪 碼 頭 「 武 穴 」 號 擠 得 水 洩 不 通 ， 而 這 是 最 後 一 班 省 港 輪 渡 。
唉 ， 漫 天 風 雨 待 黎 明 。
十 五 日 清 晨 ， 「 中 華 北 路 」 出 現 共 軍 ， 廣 州 易 手 ， 大 時 代 已 來 臨 。
不 過 ， 十 五 日 之 後 ， 廣 州 斷 續 地 有 火車 開 到 深 圳 ， 決 心 流 忘 的 人 來 到 深 圳 ， 紛 紛 步 行 過 羅 湖 橋 ， 進 入 香 港 。 這 是 唯 一 進港 的 甬 道 ， 如 是 者 半 年 過 去 … …
一 九 五 ○ 年 四 月 中 旬 ， 廣 州 出 現 一 種「 耳 語 」 ， 說 中 共 政 府 將 於 五 月 起 不 再 批 准 大 陸 人 民 出 境 ， 一 時 間 引 起 群 眾 恐 懼 ，慌 忙 乘 火 車 落 深 圳 ， 越 過 羅 湖 橋 進 入 香 港 者 也 就 一 日 比 一 日 的 擠 擁 … …
四 月 三 十 日 下 午 六 時 踏 腳 入 香 港 者 ， 這 是 最 後 一 個 了 ， 因 為 五 月 一 日 新 中 國 政 府 真 的 禁 止 人 民 出 境 ， 港 府 為 配 合 政 策 亦 宣 佈 取 消 華 人 自 由 入 境 。
唉 ， 羅 湖 橋 從 始 淪 為 「 奈 何 橋 」 。 偷 渡 就 打 這 時 候 開 始 … …
一 九 四 九 年 五 月 以 前 ， 香 港 人 口 有 一百 六 十 萬 ， 但 到 一 九 五 ○ 年 四 月 底 ， 人 口 竟 暴 漲 至 二 百 六 十 萬 ， 換 言 之 ， 在 一 年 間竟 多 了 一 百 萬 人 口 ， 而 且 這 些 流 亡 者 佔 據 總 人 口 百 分 之 四 十 ， 給 香 港 社 會 經 濟 居 住環 境 都 帶 來 極 大 的 衝 擊 。 如 果 可 以 消 化 這 麼 多 的 人 ？ 房 屋 夠 嗎 ？ 職 業 夠 嗎 ？ 社 會 服務 夠 嗎 ？
全 都 不 夠 。
三
流 亡 者 的 哀 歌 。
香 港 突 然 多 了 一 百 萬 人 ， 樓 價 租 金 暴漲 ， 酒 店 房 租 急 昇 。 酒 店 索 價 十 四 元 一 日 ， 不 計 伙 食 ； 上 海 公 寓 ， 日 租 十 二 元 ， 包三 餐 ， 先 交 一 百 元 定 金 。 帶 著 一 千 幾 百 塊 錢 的 逃 亡 者 發 現 很 快 便 會 坐 食 山 崩 ， 唯 有撒 出 公 寓 ， 租 住 筲 箕 灣 、 九 龍 城 、 青 山 道 或 鑽 石 山 的 木 屋 房 間 — — 只 夠 擺 一 張 床 舖的 面 積 ， 月 租 也 要 五 十 元 。 其 時 冇 錢 ★ 街 之 人 ， 數 以 萬 計 ， 特 別 中 上 環 街 道 滿 堆 著形 容 憔 悴 的 露 宿 者 ， 還 有 一 大 批 要 人 照 顧 的 殘 廢 軍 人 … …
於 是 港 府 採 取 緊 急 措 施 ， 把 街 頭 露 宿 者 遷 往 摩 星 嶺 ， 是 為 香 港 歷 史 第 一 個 難 民 營 。 一 九 五 ○ 年 六 月 二 十 六 日 ， 再 把 摩 星 嶺 難 民 遷 往 調 景 嶺 。
調 景 嶺 這 地 方 本 來 就 是 一 個 困 局 ， 據 說 若 干 年 前 有 西 人 在 此 設 麵 粉 廠 ， 後 因 生 意 失 敗 吊 項自 殺 ， 故 此 亦 稱 「 吊 頸 嶺 」 。 難 民 就 在 荒 山 野 嶺 搭 起 棚 子 ， 是 由 木 條 搭 成 一 個 框 ，再 圍 上 草 蓆 ， 棚 頂 是 瀝 青 紙 或 油 紙 鋪 著 ， 甚 為 簡 陋 。 除 小 棚 之 外 ， 亦 設 大 棚 ， 寬 度可 容 百 人 ， 一 部 分 是 殘 廢 人 士 住 所 ， 另 一 部 分 是 專 供 單 身 婦 女 居 住 。 社 會 局 臨 時 辦事 處 設 立 ， 每 天 登 記 難 民 ， 派 發 飯 票 ； 運 飯 卡 車 一 到 ， 大 家 爭 搶 著 領 飯 … …
豈 料 ， 一 九 五 ○ 年 夏 末 ， 社 會 局 貼 出 告 示 ， 不 再 派 發 飯 票 ， 頓 時 引 起 難 民 各 種 猜 測 ： 「 是 否 會 遣 返 大 陸 ？ 」
於 是 爆 發 起 絕 食 抗 議 。 唉 ， 處 此 焦 慮的 年 代 裡 ， 任 何 謠 言 皆 可 視 作 實 情 ， 頓 時 間 群 情 洶 湧 ， 僵 持 數 天 。 各 國 通 訊 社 記 者紛 紛 採 訪 ， 竟 成 國 際 新 聞 ， 而 政 府 當 局 被 迫 闢 謠 ， 向 外 否 認 有 此 遣 返 意 圖 ， 絕 食 事件 這 才 平 息 。
不 過 飯 票 漸 漸 不 派 了 ， 調 景 嶺 的 流 亡 者 就 要 自 力 更 生 ， 紛 紛 向 外 找 工 作 賺 錢 維 生 ， 那 些 曾 經 顯 赫 一 時 的 將 軍 與 大 官 淪 落 調 景 嶺 者 ， 開 始 做 各 類 的 手 作 ， 如 貼 火 柴 盒 招 紙 、 穿 珠 繡 花 等 ， 那 種 屈 辱 ， 那 種 求 生 ， 充 分 發 揮 其 頑 強 的 鬥 志 … …
其 實 ， 他 們 是 如 許 渴 望 新 成 立 的 台 灣 政 府 接 收 他 們 ， 但 不 知 怎 地 ， 這 批 人 竟 遭 冷 落 ， 自 此 便 開 展 了 漫 長 的 調 景 嶺 「 遺 民 」 生 涯 。
在 荒 嶺 生 活 ， 那 種 滋 味 不 敢 想 像 。 這 裏 我 只 想 引 一 段 標 題 「 隨 風 而 去 」 的 新 聞 ： 「 颶 風 『 巴 美 娜 』 過 港 ， 調 景 嶺 難 民 營 受 損 較 重 ， 部 分 竹 棚 蓋 搭 小 屋 ， 被 吹 毀 者 不 少 。 近 海 旁 的 四 個 糞 坑 ， 有 三 個被 吹 落 海 。 糞 坑 內 有 兩 個 人 ， 亦 隨 風 而 去 ， 墮 落 海 中 … … 」 （ 一 九 五 十 一 月 八 日 ，《 新 生 晚 報 》 ） 。 這 是 何 等 的 悲 劇 ， 卻 又 帶 著 荒 謬 的 滑 稽 ， 也 許 這 就 是 人 生 。
四
於 是 ， 香 港 的 「 流 亡 文 藝 」 開 始 。
「 流 亡 文 藝 」 ， 是 我 妄 自 尊 大 創 作 的名 號 ， 拿 來 描 寫 當 時 滯 港 知 識 分 子 所 寫 的 小 說 和 文 字 ， 筆 觸 多 數 屬 於 現 實 主 義 ， 當中 夾 雜 著 痛 苦 的 感 嘆 和 憤 怒 的 吶 喊 ， 而 最 重 要 者 ， 這 些 作 品 充 分 描 寫 當 時 亂 世 浮 生的 景 象 ， 留 下 珍 貴 的 資 料 ， 讓 我 們 了 解 五 十 年 代 的 香 港 社 會 和 流 亡 生 涯 是 怎 樣 的 。
年 來 ， 我 一 鱗 半 爪 的 收 集 了 些 ， 例 如易 君 左 的 《 君 左 散 文 選 》 （ 一 九 五 三 ） 和 《 香 港 心 影 》 （ 一 九 五 四 ） ， 陳 寒 波 的 《地 下 火 》 （ 一 九 五 二 ） 、 曾 憲 法 的 《 搭 帳 篷 的 地 方 》 （ 一 九 五 五 ） 、 楊 櫑 的 《 失 去的 羅 曼 斯 》 （ 一 九 六 ○ ） 、 張 一 帆 的 《 春 到 調 景 嶺 》 （ 一 九 五 四 ） 、 林 適 存 的 《 鴕 鳥 》 （ 一 九 五 三 ） 、 朱 子 家 的 《 亂 世 文 章 》 《 一 九 六 七 》 ， 五 十 年 代 《 真 報 》 和 《 新 生 晚 報 》 的 副 刊 等 … …
他 們 創 作 動 機 亦 無 一 致 性 ， 有 些 是 為 了 生 活 賣 文 ， 賣 文 之 餘 順 便 抒 發 個 人 的 痛 苦 和 對 新 政 權 的 憤 恨 … …
例 如 朱 子 家 《 亂 世 文 章 》 序 ： 「 在 飄泊 中 ， 以 百 無 一 用 之 身 ， 而 又 不 得 不 謀 所 以 苟 延 之 計 ， 於 是 迫 得 以 煮 字 求 易 粟 … … 在 刊 載 的 當 時 ， 有 人 指 為 無 病 呻 吟 ； 有 人 說 成 憤 世 嫉 俗 ， 這 還 都 是 看 得 起 我 而 乃 有如 此 的 批 評 。 至 於 我 自 己 的 感 想 ： 則 現 在 不 論 是 國 家 的 命 運 ， 淑 世 的 人 心 ， 以 及 個人 的 遭 遇 ， 都 已 病 得 到 了 彌 留 的 時 期 ， 與 壞 得 到 了 藥 救 的 地 步 ， 呻 吟 並 不 能 稍 舒 胸臆 ， 而 憤 嫉 也 且 無 補 於 時 艱 … … 」
作 為 知 識 分 子 那 種 無 助 無 奈 無 根 的 感 覺 全 都 表 達 出 來 了 。
另 一 種 創 作 動 機 是 帶 著 使 命 感 的 ， 作 者 希 望 透 過 文 字 喚 起 流 亡 的 心 靈 ， 組 織 為 一 股 為 民 族 奮 鬥 的 對 抗 新 政 權 的 力 量 … …
例 如 林 適 存 《 鴕 鳥 》 透 過 流 亡 大 學 教授 說 出 ： 「 大 半 的 智 識 分 子 ， 他 們 受 過 敵 人 的 苦 ， 吃 過 共 產 黨 的 大 虧 ， 但 是 他 們 缺少 敵 愾 ， 逃 出 來 了 ， 躲 起 來 了 ， 再 也 怕 談 政 治 ， 甚 至 國 仇 家 恨 都 忘 了 ， 美 其 名 叫 『重 新 做 人 』 。 這 種 思 想 最 錯 誤 ， 這 是 一 類 。 還 有 … … 一 類 ， 天 天 尋 刺 激 ， 發 牢 騷 … … 。 前 者 是 逃 避 ， 後 者 是 悲 觀 ， 這 兩 種 人 最 需 要 救 濟 ， 救 濟 他 們 的 不 是 物 質 ， 而 是糾 正 他 們 那 些 犯 錯 的 思 想 和 靈 魂 。 」
例 如 曾 憲 法 《 搭 帳 篷 的 地 方 》 強 調 難民 營 文 化 和 思 想 充 實 ： 「 在 動 盪 中 來 求 安 定 ， 空 虛 中 去 求 充 實 ， 而 從 安 定 和 充 實 中來 創 造 和 諧 而 完 整 的 理 想 社 會 。 因 此 ， 他 們 抱 著 這 一 個 希 望 和 信 心 建 立 他 們 的 理 念。 於 是 ， （ 調 景 嶺 ） 報 人 聯 誼 會 首 先 創 刊 了 《 反 攻 日 報 》 ， 接 著 ， 學 生 聯 誼 會 和 教 育 工 作 人 員 聯 誼 會同 時 出 版 了 《 克 難 日 報 》 和 《 光 復 報 》 ； 這 時 ， 一 部 分 熱 心 人 士 ， 又 合 夥 經 營 了 一個 《 新 生 日 報 》 。 他 們 因 為 經 濟 力 量 有 限 ， 形 式 是 很 簡 陋 — — 只 是 一 種 壁 報 的 形 式。 但 他 們 的 心 卻 是 火 辣 辣 的 ， 他 們 想 在 這 一 塊 小 園 地 裡 ， 培 植 一 叢 由 群 體 經 營 的 偉大 花 果 出 來 。 」
五
姑 勿 論 這 些 「 流 亡 文 藝 」 創 作 目 標 如何 各 異 ， 但 現 實 主 義 風 格 卻 一 致 ， 而 且 充 滿 著 反 思 — — 對 政 治 、 民 族 、 社 會 及 自 我的 反 思 。 畢 竟 流 亡 帶 來 的 衝 擊 ， 簡 直 好 比 驚 濤 駭 浪 … …
朱 子 家 《 亂 世 文 章 》 反 思 上 海 人 在 香港 ： 「 上 海 人 一 直 有 著 一 份 類 於 狂 妄 的 自 負 ， 在 任 何 環 境 下 以 為 總 會 有 些 辦 法 … … 挾 些 黃 金 美 鈔 ， 帶 了 嬌 妻 美 妾 ， 遠 走 高 飛 ， 來 到 了 第 二 個 洋 場 與 第 二 個 『 冒 險 家 的樂 園 』 … … 一 般 的 上 海 人 ， 當 初 來 之 時 ， 天 真 地 以 為 最 多 是 三 年 五 載 ， 一 定 可 以 襆被 還 鄉 … … 於 是 頂 了 新 居 ， 依 然 大 喝 大 用 … … 夜 間 更 往 燈 紅 酒 綠 之 場 ， 還 像 在 上 海時 的 一 副 闊 少 作 風 。 但 要 不 了 多 少 時 候 ， 忽 然 發 覺 如 此 出 手 ， 坐 吃 山 空 ， 已 有 難 乎為 繼 之 勢 了 。 … … 那 時 炒 金 之 風 正 盛 ， 有 些 太 聰 明 的 人 ， 以 為 去 搶 搶 帽 子 ， 既 打 發了 時 間 ， 也 不 難 撈 些 日 用 開 銷 ， 起 初 真 是 小 做 ， 漸 漸 地 豪 氣 凌 雲 ， 居 然 放 手 大 幹 … … 記 得 一 九 四 九 年 時 ， 此 地 金 價 曾 漲 到 每 兩 六 百 多 元 ， 美 鈔 高 至 一 元 值 九 元 港 幣 ，而 上 海 的 那 批 瘟 生 戶 頭 ， 還 在 大 做 多 頭 。 惡 龍 難 鬥 地 頭 蛇 ， 幾 次 投 機 市 場 起 了 大 風浪 ， 許 多 人 竟 連 性 命 也 一 起 賠 掉 了 。 」
林 適 存 《 鴕 鳥 》 反 思 知 識 分 子 在 香 港： 「 二 十 世 紀 五 十 年 代 的 中 國 ， 是 它 空 前 苦 難 時 代 ， 其 中 ， 尤 以 大 群 知 識 分 子 為 最。 他 們 遭 遇 的 浩 劫 是 空 前 的 ， 所 受 的 苦 難 也 是 空 前 的 … … 其 中 最 多 的 人 像 鴕 鳥 ， 他們 能 夠 負 重 ， 能 夠 致 遠 ， 可 是 面 臨 大 難 ， 卻 只 是 鴕 鳥 一 樣 把 頭 埋 在 沙 堆 裡 ， 遮 沒 了牠 們 的 頭 ， 以 為 敵 人 從 此 不 會 發 現 牠 們 的 尾 巴 。 他 們 逃 出 了 共 產 黨 的 網 窖 ， 以 為 生命 從 此 有 了 安 全 ， 將 沙 漠 當 成 避 秦 勝 地 … … 拯 救 中 國 的 大 難 應 該 以 知 識 分 子 為 主 ，可 悲 的 是 近 似 鴕 鳥 的 人 太 多 了 … … 」
朱 子 家 《 亂 世 文 章 》 反 思 流 亡 香 港 的困 境 ： 「 香 港 是 不 是 一 個 永 久 安 全 的 地 方 呢 ？ 且 不 要 說 太 平 洋 戰 爭 時 間 的 餘 悸 猶 在， 強 鄰 在 側 ， 而 防 衛 力 量 又 如 此 薄 弱 ， 有 些 人 且 在 此 不 斷 叫 囂 ， 借 端 製 造 事 故 。 前幾 年 ， 香 港 政 府 為 了 電 力 附 加 費 問 題 ， 曾 經 有 過 一 個 調 查 會 ， 電 力 公 司 的 代 表 在 會上 說 得 很 坦 白 ： 香 港 不 是 一 個 安 全 的 地 方 ， 公 司 為 了 保 障 股 東 的 利 益 ， 急 於 抬 高 利潤 ， 以 求 先 將 股 本 收 回 。 因 此 ， 香 港 居 民 有 燕 巢 幕 上 的 心 理 ， 無 疑 是 直 覺 而 決 不 是錯 覺 。 … … 香 港 儘 管 被 稱 為 流 亡 人 士 的 天 堂 ， 但 決 非 是 永 恆 的 天 國 。 古 人 云 ： 入 山唯 恐 不 深 ， 假 如 世 界 上 另 有 一 處 可 以 安 身 立 命 之 地 ， 最 少 是 我 ， 就 會 有 去 國 唯 恐 不遠 的 願 望 。 」
沒 錯 ， 愛 恨 中 國 之 際 ， 也 愛 恨 香 港 。
香 港 ， 既 是 「 避 秦 （ 暴 政 ） 勝 地 」 ， 也 是 「 沙 漠 」 ， 既 是 「 流 亡 人 士 的 天 堂 」 ， 也 非 「 安 全 地 方 」 。
其 時 之 文 藝 作 家 愛 利 用 他 們 的 書 名 來 形 容 香 港 ， 路 易 士 小 說 《 荒 城 》 ， 南 宮 博 小 說 《 罪 惡 園 》 ， 這 兩 個 名 字 最 有 代 表 性 呢 。
六
《 罪 惡 園 》 ， 五 十 年 代 香 港 。
一 九 五 四 年 十 一 月 四 日 《 新 生 晚 報 》統 計 及 分 析 年 來 的 罪 惡 ： 「 報 警 事 件 ， 從 上 年 的 三 十 二 萬 九 千 九 百 八 十 宗 ， 增 為 四十 三 萬 六 千 五 百 四 十 九 宗 … … （ 警 務 處 ） 年 報 認 為 這 些 數 字 證 明 了 經 濟 情 形 惡 化 的後 果 … … 大 家 在 可 憐 的 生 活 條 件 下 擠 居 在 一 起 ， 在 幾 乎 難 以 置 信 的 艱 苦 之 下 生 活 並競 爭 。 許 多 人 不 但 自 己 挨 餓 ， 連 自 己 的 子 女 也 挨 飢 餓 ， 在 這 種 情 形 之 下 ， 是 不 可 能期 望 犯 罪 的 情 形 會 有 好 轉 的 。 」
沒 錯 ， 大 家 都 挨 餓 ， 為 了 求 生 ， 甚 麼可 恥 的 事 情 都 要 幹 ， 最 普 遍 就 是 木 屋 區 的 賣 淫 風 氣 ， 丈 夫 在 木 屋 門 外 為 妻 子 或 女 兒扯 皮 條 … … 這 些 木 屋 只 有 兩 個 房 間 ， 一 間 用 作 做 愛 ， 其 餘 一 間 則 住 著 賣 笑 者 的 年 老患 病 的 父 母 或 稚 齡 的 幼 弟 幼 妹 ， 而 病 者 的 呻 吟 聲 ， 少 者 的 飢 啼 聲 ， 往 往 傳 進 尋 芳 客的 耳 中 … …
路 易 士 的 小 說 《 荒 城 》 （ 連 載 於 五 四年 的 《 新 生 晚 報 》 ） ， 描 寫 女 學 生 發 現 母 親 是 個 妓 女 ， 而 老 師 開 導 她 ， 求 她 原 諒 母親 ： 「 不 但 你 母 親 ， 世 界 上 還 有 成 千 成 萬 這 樣 的 女 人 … … 她 們 這 一 輩 吃 苦 是 吃 定 了， 沒 有 辦 法 ， 但 願 她 們 的 女 兒 不 會 再 跟 她 們 一 樣 … … 」
沒 錯 ， 在 流 亡 的 年 代 ， 性 的 出 賣 就 是 自 我 的 毀 滅 — — 甚 麼 人 性 的 尊 嚴 都 消 失 了 。
調 轉 來 說 ， 當 人 性 尊 嚴 淪 亡 ， 性 愛 也 失 去 了 意 義 。
張 一 帆 的 《 春 到 調 景 嶺 》 有 一 段 細 節 ， 正 好 對 此 描 寫 。 其 中 一 個 男 人 叫 明 中 ， 他 因 為 求 生 ， 為 了 錢 替 色 情架 步 做 「 替 死 鬼 」 — — 警 方 ★ 檔 之 際 自 認 係 老 闆 ， 跟 著 坐 監 。 出 監 之 後 明 中 慾 火 焚心 ， 與 妓 女 冰 兒 上 床 ， 豈 料 一 談 到 無 處 為 家 前 途 渺 茫 時 ， 慾 火 冷 卻 … …
「 冰 兒 並 不 似 一 般 妓 女 那 樣 會 逗 弄 風情 ， 只 是 靜 靜 的 臥 在 他 的 懷 裡 ， 等 待 對 方 『 施 展 』 。 明 中 這 時 真 是 『 冷 水 澆 頭 懷 抱冰 』 ， 一 切 繾 綣 情 懷 ， 消 逝 得 無 影 無 蹤 … …
「 冰 兒 酣 睡 了 一 夜 ， 睜 開 惺 忪 睡 眼 ， 見 天 已 大 亮 ， 她 分 外 高 興 ， 裂 著 下 唇 問 ：
「 昨 天 晚 上 … … 」
「 … … 」 明 中 搖 搖 頭 不 說 甚 麼 。
「 為 甚 麼 一 次 也 不 來 ？ 」
「 反 攻 大 勢 以 後 再 『 來 』 吧 ！ 」 明 中 差 一 點 哭 出 來 。
嘿 ， 好 一 句 「 反 攻 大 陸 以 後 再 來 吧 」， 作 者 明 顯 地 將 性 （ 人 性 一 部 分 ） 與 政 治 拉 在 一 起 ， 精 神 上 我 們 給 政 治 毀 容 ， 肉 體上 我 們 給 政 治 閹 割 ， 一 切 都 變 得 沒 有 意 義 了 。
七
流 亡 的 群 體 性 。
也 許 人 是 一 種 群 體 動 物 ， 所 以 連 流 亡 都 變 成 群 體 性 。 大 家 都 害 怕 孤 獨 … …
「 不 如 ， 去 調 景 嶺 吧 ！ 」
一 九 五 ○ 年 ， 調 景 嶺 只 有 一 萬 人 ， 但 一 九 五 三 年 已 暴 增 至 三 萬 人 有 多 。 調 景 嶺 就 成 為 流 亡 者 的 「 聖 地 」 。
在 這 裡 ， 一 種 「 對 衡 共 產 主 義 」 的 意 識 形 態 在 醞 釀 著 ， 正 如 曾 憲 法 《 搭 帳 篷 的 地 方 》 指 出 情 況 ：
「 『 你 看 這 滿 山 遍 野 的 （ 國 民 黨 ） 國 旗 飄 揚 ， 是 多 麼 的 美 麗 呀 ， 它 簡 直 要 把 調 景 嶺 燒 紅 了 。 』
葭 之 感 動 的 望 了 望 她 ， 隨 即 用 一 種 堅 定 而 激 動 的 口 吻 說 ：
『 這 飄 揚 在 滿 山 的 國 旗 ， 它 正 代 表 了一 種 正 義 的 聲 音 ， 王 雲 ， 妳 不 要 小 覷 這 塊 搭 帳 篷 的 地 方 ， 黃 炎 子 孫 正 在 這 黑 山 的 一角 ， 發 出 了 獅 子 的 咆 哮 ！ 』 」
其 實 ， 調 景 嶺 遺 民 視 台 灣 為 最 終 歸 隊 之 大 本 營 ， 他 們 與 台 灣 政 權 聯 絡 ， 但 不 知 怎 地 不 為 接 納 … …
他 們 憤 怒 過 ， 投 函 報 章 咆 哮 ： 「 你 們台 灣 ， 對 待 流 浪 海 外 的 難 胞 ， 似 乎 也 更 忍 心 了 ， 沒 有 徹 底 姑 息 ， 體 恤 援 助 … … 自 己有 家 不 能 歸 ， 父 母 兄 弟 妻 子 離 散 ， 在 此 露 宿 街 頭 ， 飢 寒 交 迫 … … 」 （ 一 九 五 五 年 一月 十 一 日 《 星 島 日 報 》 ）
既 然 海 岸 以 外 閉 門 不 納 ， 遺 民 憤 而 自 殺 以 死 相 諫 ， 非 常 悲 壯 。
《 春 到 調 景 嶺 》 其 中 一 人 物 自 殺 時 留 下 致 總 統 遺 書 ：
「 敬 愛 的 總 統 ， 我 今 年 二 十 九 歲 ， 照 我 的 健 康 程 度 來 說 ， 應 該 還 能 再 活 三 十 年 。 現 在 ， 我 把 這 三 十 年 應 該 活 下 去 的 歲 月， 獻 給 您 ， 作 為 慶 祝 您 六 十 四 歲 的 壽 誕 ， 並 且 希 望 您 完 成 反 攻 大 陸 的 功 業 。 以 我 的死 ， 請 求 您 把 聚 集 在 調 景 嶺 的 同 胞 ， 盡 速 的 收 納 到 台 灣 去 ， 賦 予 他 們 反 共 的 工 作 崗 位 … … 如 果 能 實 現 ， 則 我 的 死 ， 是 愉 快 的 。
— — 胡 雨 時 絕 筆 」
唉 ， 二 十 九 歲 的 絕 命 書 。
八
香 港 的 「 流 亡 電 影 」 。
如 何 把 握 資 料 ？ 我 曾 經 感 到 困 惑 。
五 十 年 代 香 港 電 影 確 實 有 頗 多 流 亡 現 象 的 描 寫 ， 但 用 較 含 蓄 方 法 處 理 ， 都 只 說 戰 亂 人 海 浮 生 ， 女 的 淪 為 舞 女 ， 男 的 慘 受 失 業 和 疾 病 的 煎 熬 … …
「 戰 亂 」 ？ 甚 麼 戰 亂 ？ 為 甚 麼 流 亡 ？ 為 甚 麼 要 輕 描 淡 寫 一 筆 帶 過 ？
唉 ， 香 港 和 中 共 大 陸 ， 脈 絡 相 承 ， 政 治 關 係 微 妙 ， 其 時 作 為 最 重 要 的 大 眾 媒 介 的 電 影 ， 明 顯 地 是 有 所 避 忌 的 ， 不 願 意 正 面 接 觸 問 題 。
「 果 敢 」 的 電 影 哪 裡 去 了 ？
那 時 候 的 「 流 亡 文 藝 」 甚 為 盛 行 ， 難 道 電 影 毫 無 感 染 嗎 ？
畢 竟 事 隔 三 十 多 年 ， 這 麼 漫 長 ， 脈 絡 還 可 以 探 測 嗎 ？
杜 雲 之 著 《 中 國 電 影 史 》 正 好 填 滿 我 底 思 想 的 空 白 ， 我 覺 得 我 有 必 要 引 用 他 的 資 料 ：
「 民 國 四 十 三 年 （ 一 九 五 四 ） ， 上 官清 華 創 辦 的 清 華 影 業 公 司 攝 製 《 新 漁 光 曲 》 （ 一 九 五 五 年 上 映 ） ， 馬 徐 維 邦 導 演 ，上 官 清 華 、 陳 厚 、 羅 維 、 劉 恩 甲 、 楊 志 卿 、 馬 笑 儂 主 演 。 故 事 敘 述 中 國 大 陸 沿 海 的漁 民 ， 不 堪 中 共 迫 害 ， 貧 困 飢 餓 ， 難 以 生 存 。 燃 起 了 反 抗 的 怒 火 ， 擊 殺 共 幹 ， 揚 帆逃 離 ， 投 奔 自 由 。 這 是 香 港 第 一 部 製 作 ， 難 得 看 見 的 反 共 影 片 。 」
李 湄 創 辦 的 北 斗 影 業 公 司 ， 攝 製 反 共影 片 《 燕 歸 來 》 （ 又 名 《 曼 谷 之 戀 》 ， 一 九 五 八 ） ， 馬 徐 維 邦 導 演 ， 李 湄 主 演 。 故事 敘 述 中 共 的 一 個 技 藝 團 到 泰 國 去 表 演 ， 其 中 有 個 女 團 員 幾 經 困 難 和 危 機 ， 脫 離 監視 ， 逃 出 技 藝 團 ， 投 奔 自 由 。 這 是 根 據 真 實 故 事 改 編 攝 製 的 影 片 … …
《 烏 夜 啼 》 （ 台 灣 改 名 《 馬 路 小 天 使》 ， 一 九 五 七 ） ， 是 新 天 影 片 公 司 出 品 。 李 翰 祥 繼 《 雪 裡 紅 》 後 導 演 的 第 二 部 影 片。 林 翠 ， 歐 陽 莎 菲 、 金 銓 、 嚴 昌 、 嚴 慧 主 演 。 故 事 敘 述 逃 亡 到 香 港 來 艱 苦 生 活 的 義民 ， 父 親 死 了 ， 一 家 靠 母 親 （ 歐 陽 莎 菲 飾 ） 帶 領 一 大 群 孩 子 ， 住 在 木 屋 區 中 。 母 親敲 石 子 ， 兒 女 糊 火 柴 盒 子 、 洗 衣 服 謀 生 。 不 幸 母 親 為 了 救 護 孩 子 ， 被 炸 山 的 巨 石 壓死 。 這 家 就 由 大 女 兒 （ 林 翠 飾 ） 負 擔 起 來 。 她 找 不 到 工 作 ， 淪 為 黑 燈 小 舞 場 做 舞 女， 遭 輕 狂 客 人 污 辱 。 她 為 了 弟 妹 生 活 ， 含 淚 忍 受 。 但 弟 妹 們 卻 不 同 意 姊 姊 出 賣 自 己來 養 活 他 們 ， 發 生 衝 突 ， 弟 妹 們 在 風 雨 夜 出 走 。 姊 姊 瘋 狂 的 到 處 找 他 們 ， 直 到 黎 明時 ， 在 母 親 的 墳 上 看 見 弟 妹 們 睡 在 墳 邊 。 他 們 沒 有 姊 姊 照 顧 ， 只 有 依 靠 泥 土 中 的 母親 。 姊 姊 找 到 他 們 後 ， 得 到 諒 解 。 她 不 再 去 小 舞 場 工 作 ， 要 堅 強 的 和 弟 妹 們 一 起 活下 去 。 《 烏 夜 啼 》 描 繪 流 浪 在 香 港 義 民 的 生 活 ， 悲 慘 真 實 感 人 ， 是 部 有 內 容 的 寫 實影 片 。 」
「 《 半 下 流 社 會 》 是 根 據 趙 滋 藩 原 著的 同 名 小 說 改 編 ， 民 國 四 十 四 年 （ 一 九 五 五 ） 亞 洲 出 品 。 屠 光 啟 導 演 ， 易 文 編 劇 ，楊 文 凱 、 陳 厚 、 童 真 、 賀 賓 、 劉 琦 、 陳 芸 、 吳 家 驤 、 張 瑛 、 王 元 龍 主 演 。 故 事 敘 述中 國 大 陸 陷 共 後 ， 多 少 富 有 正 義 感 的 知 識 分 子 ， 不 甘 在 暴 政 下 生 活 ， 顛 沛 流 亡 ， 逃到 香 港 來 謀 生 。 他 們 拾 煙 蒂 、 敲 石 子 、 做 腳 夫 、 住 木 屋 、 睡 梯 角 ， 為 生 存 而 竭 力 掙扎 。 雖 然 過 著 半 下 流 的 生 活 ， 但 對 自 由 和 真 理 的 追 求 ， 一 直 未 曾 稍 懈 。 這 是 部 反 映大 時 代 中 住 在 香 港 的 流 亡 知 識 分 子 的 生 活 ， 充 滿 血 淚 和 反 共 意 識 的 寫 實 電 影 ， 有 不少 情 節 使 觀 眾 感 動 流 淚 。 如 一 位 人 們 尊 敬 的 老 教 授 ， 為 了 生 活 去 打 石 子 、 做 苦 工 ，結 果 辛 勞 過 度 病 倒 。 同 居 一 起 賣 文 的 王 亮 ， 不 惜 出 賣 自 己 的 血 ， 換 錢 來 把 教 授 送 醫院 。
但 也 有 些 經 不 起 考 驗 的 人 ， 在 困 苦 中墮 落 。 如 胡 百 熙 和 老 道 友 ， 一 個 逼 著 老 婆 去 做 妓 女 ， 一 個 教 兒 子 假 裝 『 孝 子 』 告 地狀 。 結 果 老 婆 離 開 了 丈 夫 。 父 親 為 了 逃 避 警 察 ， 從 天 台 上 失 足 跌 死 。 可 憐 的 意 志 薄弱 ， 心 胸 窄 小 的 李 曼 （ 劉 琦 飾 ） ， 她 原 是 王 亮 的 女 友 ， 也 是 這 群 人 中 最 有 希 望 的 ，但 為 了 妒 忌 和 虛 榮 ， 迷 失 了 途 徑 ， 迷 亂 了 理 性 ， 她 一 怒 而 離 開 了 半 下 流 社 會 ， 投 入富 商 的 懷 內 ， 被 金 屋 藏 嬌 。 使 大 家 的 確 受 到 心 理 上 影 響 和 打 擊 。 但 後 來 她 又 認 清 一切 ， 恢 復 理 性 悔 悟 了 ， 又 回 到 他 們 的 隊 伍 來 。
《 半 下 流 社 會 》 是 這 時 期 香 港 電 影 中 的 傑 作 。 它 沒 有 說 教 ， 但 教 人 懂 得 怎 樣 才 是 做 人 的 真 理 … … 」
「 民 國 四 十 九 年 （ 一 九 六 ○ ） … … 華 僑 影 業 公 司 攝 製 反 共 影 片 《 一 萬 四 千 個 證 人 》 是 最 大 的 收 穫 ， 得 到 第 一 屆 金 馬 影 展 優 等 劇 情 片 獎 。
《 一 萬 四 千 個 證 人 》 是 華 僑 和 香 港 海燕 影 片 公 司 合 作 攝 製 。 王 豪 導 演 ， 潘 壘 編 劇 ， 王 豪 、 李 行 、 雷 鳴 、 王 俠 、 趙 平 、 李振 中 、 李 憲 章 、 高 翔 、 魏 平 澳 、 黃 宗 迅 等 主 演 。 故 事 敘 述 韓 戰 中 反 共 義 士 在 戰 俘 營中 的 生 活 ； 他 們 堅 拒 中 共 的 誘 惑 ， 投 奔 自 由 來 到 台 灣 。 中 共 派 出 大 批 幹 部 ， 在 板 門店 進 行 個 別 說 服 反 共 義 士 ， 遭 義 士 的 怒 罵 毆 辱 。 共 幹 又 運 用 陰 謀 ， 故 意 延 長 『 洗 腦』 時 間 ， 最 後 還 有 很 多 義 士 ， 沒 有 經 過 『 去 台 灣 ？ 還 是 回 中 國 大 陸 ？ 』 這 一 詢 問 的手 續 ， 只 有 推 派 一 個 人 做 代 表 ， 由 他 的 意 見 來 決 定 全 體 未 經 詢 問 的 義 士 的 命 運 。 而這 個 被 選 為 代 表 的 人 ， 卻 是 中 共 潛 伏 在 義 士 營 中 的 特 務 。 由 於 他 的 領 導 才 能 ， 選 為總 代 表 ， 但 他 看 見 中 共 的 暴 政 ， 和 被 義 士 的 熱 烈 反 共 情 緒 所 感 動 ， 在 最 後 的 一 剎 那， 決 定 義 士 們 命 運 的 時 刻 轉 變 ， 表 示 他 要 去 台 灣 ， 決 不 返 中 國 大 陸 。 使 中 共 整 個 的誘 騙 陰 謀 失 敗 。 一 萬 四 千 個 反 共 義 士 終 於 投 奔 自 由 ， 來 到 復 興 基 地 的 台 灣 。 」
台 灣 學 者 杜 雲 之 用 簡 潔 有 力 的 文 字 ，清 楚 地 向 我 們 講 述 了 這 些 「 反 共 」 電 影 的 面 貌 ， 很 明 顯 地 指 出 這 些 電 影 有 直 接 亦 有間 接 觸 及 「 流 亡 」 的 主 題 ， 而 國 際 電 影 節 也 很 努 力 地 追 尋 這 些 片 子 的 下 落 ， 能 夠 找到 的 就 只 有 《 新 漁 光 曲 》 、 《 半 下 流 社 會 》 和 《 一 萬 四 千 個 證 人 》 ， 不 過 ， 我 覺 得已 經 很 有 代 表 性 了 。
九
投 奔 怒 海 ， 《 新 漁 光 曲 》 。
馬 徐 維 邦 （ 因 《 夜 半 歌 聲 》 成 名 ） 流 亡 香 港 之 作 ， 他 依 然 用 那 種 簡 單 得 接 近 寓 言 方 式 的 敘 事 法 講 故 事 ：
從 前 有 一 條 漁 村 ， 大 家 日 出 而 作 ， 日入 而 息 ， 日 子 過 得 平 凡 而 歡 樂 ， 村 裡 有 一 對 金 童 玉 女 本 應 該 生 活 得 很 快 樂 ， 但 好 景不 常 ， 村 裏 竟 來 了 一 班 惡 人 ， 他 們 穿 著 都 像 幹 部 ， 口 口 聲 聲 要 教 育 漁 民 ， 為 漁 民 謀福 利 ， 但 漸 漸 惡 霸 本 色 表 露 無 遺 ， 於 是 金 童 率 領 漁 民 投 奔 怒 海 ， 找 尋 新 的 天 地 ， 而留 下 的 玉 女 險 遭 狼 吻 ， 好 友 啞 巴 手 刃 惡 霸 ， 二 人 被 追 殺 之 際 ， 金 童 的 漁 船 回 來 接 應， 救 起 他 們 奔 赴 美 好 新 世 界 。
《 新 漁 光 曲 》 隻 字 不 提 國 家 和 政 治 ，但 透 過 簡 樸 的 寓 言 ， 明 顯 地 影 射 中 共 政 權 ， 而 玉 女 望 海 唱 歌 「 爹 娘 兄 弟 多 離 散 ， 夫妻 分 散 更 傷 神 … … 一 天 天 海 外 望 漁 歸 」 ， 亦 顯 明 地 渴 望 流 亡 之 後 的 回 歸 。 而 金 童 也真 的 回 來 救 她 。
沒 錯 ， 「 回 歸 」 ， Return， （ 第 二 次世 界 大 戰 麥 克 阿 瑟 的 神 話 式 名 句 ： 「 I Shall Return!」 ） ， 也 是 一 種 寓 言 。 而 這去 馬 徐 維 邦 作 品 《 夜 半 歌 聲 》 （ 一 九 三 七 ） 和 《 夜 半 歌 聲 續 集 》 （ 一 九 四 一 ） 都 強調 著 「 回 歸 」 的 寓 言 ： 被 政 治 （ 軍 閥 ） 毀 了 容 的 宋 丹 萍 ， 他 的 頑 強 意 志 要 他 重 回 人間 鬥 爭 到 底 … … 回 歸 … …
《 新 漁 光 曲 》 的 「 回 歸 」 ， 我 覺 得 是 帶 著 政 治 寓 言 色 彩 的 ， 亦 代 表 流 亡 人 士 的 集 體 意 識 ： 「 反 攻 大 陸 」 。
愛 恨 香 港 ， 《 半 下 流 社 會 》 。
屠 光 啟 製 作 非 常 嚴 謹 ， 主 題 思 想 明 確 直 接 ， 一 開 場 以 旁 白 講 述 知 識 分 子 流 亡 香 港 ， 為 生 存 竭 力 掙 扎 ， 然 後 高 空 俯 鏡 拍 攝 調 景 嶺 ， 旁 白 說 道 ： 「 這 就 是 他 們 的 精 神 堡 壘 — — 調 景 嶺 ， 他 們 的 愛 情 、 溫 情 、 同 情 ， 形 成 一 個 半 下 流 社 會 。 」
甚 麼 是 半 下 流 社 會 ？
因 為 這 些 人 在 解 放 前 都 是 大 學 生 、 作家 、 教 授 等 ， 本 來 就 屬 於 上 層 階 級 ， 豈 料 淪 落 香 港 ， 身 份 下 降 ， 在 社 會 經 濟 層 面 上他 們 是 下 等 人 ， 但 在 知 識 思 想 層 面 上 則 屬 上 等 人 ， 所 以 不 能 算 是 完 全 下 流 ， 只 算 是半 下 流 了 。
明 顯 地 片 子 立 場 是 對 香 港 不 存 奢 望 （ 甚 至 沒 有 好 感 ） ， 只 要 聽 片 中 插 曲 便 可 知 了 。 這 是 集 體 唱 的 中 秋 月 望 鄉 歌 ：
「 念 故 鄉 ， 念 故 鄉 ， 遍 地 是 災 荒 ， 吃不 飽 穿 不 暖 ， 百 姓 苦 難 當 。 望 故 鄉 ， 望 故 鄉 ， 到 處 有 豺 狼 。 秋 風 緊 ， 秋 夜 深 ， 何 日回 故 鄉 。 回 故 鄉 ， 回 故 鄉 ， 一 齊 回 故 鄉 ， 把 豺 狼 一 掃 光 ， 重 整 破 田 莊 … … 」
因 為 大 家 不 以 香 港 為 「 樂 土 」 ， 所 以 才 會 望 故 鄉 ， 渴 望 回 歸 。
故 鄉 滿 是 豺 狼 ， 香 港 也 一 樣 滿 是 豺 狼 。
片 中 兩 個 女 性 的 遭 遇 ， 是 編 導 明 顯 地 拿 來 暴 露 香 港 社 會 的 醜 惡 。
首 先 ， 是 潘 令 嫻 ， 一 個 柔 弱 的 女 性 ，被 丈 夫 壓 迫 做 妓 女 。 好 友 王 亮 偶 然 遇 見 ， 決 心 幫 她 跳 出 火 坑 ， 但 為 鴇 母 監 視 （ 舊 時的 板 間 房 是 通 頂 的 ， 人 站 在 閣 樓 就 可 俯 視 一 切 ） ， 潘 令 嫻 和 王 亮 那 夜 就 要 被 迫 做 愛了 。 這 個 場 面 與 上 文 《 春 到 調 景 嶺 》 有 異 曲 同 工 之 妙 ， 都 是 說 流 亡 者 連 帶 性 身 份 都 給 毀 了 容 。
跟 著 ， 李 曼 ， 知 識 分 子 們 的 「 集 體 代 表 」 — — 用 她 的 名 字 投 稿 ， 但 給 成 名 所 誤 ， 厭 倦 調 景 嶺 生 涯 ， 認 為 這 樣 會 「 屈 死 」 自 己 ， 寧 願 給 富 商 玩 弄 ， 金 屋 藏 嬌 ， 還 差 點 自 殺 … …
到 這 個 時 候 ， 流 亡 者 已 經 陷 於 分 裂 ， 非 要 製 造 另 一 個 危 機 不 能 重 整 團 結 陣 形 ， 於 是 調 景 嶺 爆 發 一 場 大 火 災 ， 李 曼 歸 隊 了 ， 潘 令 嫻 受 傷 了 ， 但 她 說 出 最 後 總 結 的 一 句 話 ： 「 這 一 場 火 燒 得 我 們 更 團 結 。 」
沒 錯 ， 團 結 性 ， 這 是 流 亡 者 的 群 體 趨向 ， 《 新 漁 光 曲 》 已 經 側 面 的 作 過 描 寫 ， 但 《 半 下 流 社 會 》 卻 清 清 楚 楚 向 大 家 講 得明 白 。 片 子 在 結 局 半 小 時 以 交 叉 剪 接 方 法 ， 一 邊 廂 交 代 調 景 嶺 上 王 亮 眾 人 過 著 集 體 的 中 秋 節 （ 還 合 唱 望 鄉 歌 ） ， 一 邊 廂 交 代 李 曼 隻 影 形 單 的 過 著金 絲 雀 的 中 秋 （ 富 商 傳 信 ， 因 生 意 失 敗 離 她 而 去 ） 。 將 群 體 處 境 與 個 人 處 境 作 對 比， 導 演 除 製 造 心 理 衝 突 之 外 ， 還 製 造 意 識 形 態 的 衝 突 — — 「 同 心 合 力 ， 民 族 有 救 」。
諷 刺 的 地 方 在 於 ， 解 放 之 前 ， 只 有 共 產 黨 強 調 群 眾 力 量 ， 而 流 亡 歲 月 ， 似 乎 人 人 都 要 講 群 眾 力 量 ， 難 道 這 就 是 大 勢 所 趨 ， 歷 史 潮 流 不 可 抗 拒 嗎 ？
如 果 這 是 醒 覺 的 話 ， 是 否 醒 覺 得 太 遲 呢 ？
愛 恨 中 國 ？ 還 是 愛 恨 中 國 人 民 ？
十
愛 恨 中 國 ， 《 一 萬 四 千 個 證 人 》 。
《 新 漁 光 曲 》 和 《 半 下 流 社 會 》 所 強 調 的 群 眾 力 量 ， 《 一 萬 四 千 個 證 人 》 把 它 神 話 化 。
王 豪 執 導 的 這 部 電 影 ， 充 分 把 握 早 期大 銀 幕 的 電 影 美 學 ， 技 巧 直 追 五 十 年 代 荷 李 活 流 行 拍 攝 的 戰 俘 電 影 （ 例 如 一 九 五 三年 比 利 ‧ 懷 德 的 《 戰 地 軍 魂 》 Stalag17， 又 例 如 一 九 五 七 年 大 衛 ‧ 連 的 《 桂 河 橋 》 Bridge on the River Kwai） ， 可 見 幕 後 是 有 優 秀 的 電 影 工 作 人 員 （ 可 能 是 外 國 電影 工 作 者 ） 全 面 支 持 才 可 拍 成 的 。
「 我 們 要 投 奔 自 由 ， 我 們 要 去 台 灣 ！ 」 這 是 全 片 的 主 題 。
集 中 營 的 一 萬 四 千 個 戰 俘 就 是 一 種 群 體 力 量 ， 怹 們 堅 決 脫 離 共 產 主 義 ， 其 中 最 煽 情 的 場 面 ， 就 是 拚 命 掛 起 「 青 天 白 日 滿 地 紅 」 的 國 民 黨 旗 ， 因 為 日 內 瓦 條 約 規 定 ， 戰 俘 是 不 准 許 掛 國 旗 的 。 他 們 利 用 有 限 的 物 資 縫 製 了 一 面 國 旗 ， 但 缺 乏 「 青 天 白 日 滿 地 紅 」 的 紅 色 顏 料 ， 眾 人 就 咬 傷 指 頭 ， 以 自 己 的 鮮 血 染 紅 國 旗 。 第 二 天 的 早 上 ， 這 些 戰 俘 就 前 仆 後 繼 的 衝 擊 美 軍 封 鎖 網 ， 終 於 能 夠 掛 起 國 旗 … …
被 選 為 總 代 表 的 中 共 特 務 ， 他 的 處 境 與 《 半 下 流 社 會 》 的 李 曼 相 同 ， 就 是 個 人 與 群 體 意 志 的 衝 突 ， 而 必 然 地 ， 這 是 失 敗 的 … …
反 共 ， 就 要 有 群 眾 基 礎 ， 歷 史 地 回 顧， 這 醒 覺 畢 竟 太 遲 了 （ 《 一 萬 四 千 個 證 人 》 拍 於 一 九 六 ○ 年 ， 相 隔 解 放 十 一 年 ） 。甚 至 今 時 今 日 ， 遷 徙 往 台 灣 逾 四 十 年 的 老 人 家 ， 還 抱 怨 著 為 甚 麼 當 時 不 反 攻 大 陸 ，憤 怒 地 咀 咒 已 逝 的 總 統 … …
唉 ， 愛 恨 台 灣 。
《 一 萬 四 千 個 證 人 》 ， 劇 情 愈 推 展 下去 ， 你 會 愈 覺 得 一 種 精 神 混 亂 ， 到 後 來 共 黨 代 表 向 戰 俘 詢 問 個 人 意 願 時 已 淪 為 荒 謬諷 刺 的 鬧 劇 。 先 是 戰 俘 用 椅 子 投 擲 共 黨 代 表 ， 當 局 唯 有 將 椅 子 釘 在 地 上 ， 但 跟 著 有人 把 紙 包 著 的 木 棍 襲 擊 共 黨 代 表 ， 然 後 兩 重 身 份 的 戰 俘 代 表 ， 突 然 脫 衣 ， 露 出 胸 膛所 刺 的 四 個 字 ： 「 決 心 反 共 」 。 一 個 諷 刺 的 世 界 ， 它 所 反 映 的 其 實 是 一 種 絕 望 ， 唯有 利 用 諷 刺 和 荒 謬 製 造 夢 幻 ， 讓 觀 眾 的 鬱 結 得 到 宣 洩 而 同 時 產 生 幻 想 。 變 相 的 鴕 鳥精 神 。
十 一
我 不 知 道 應 該 怎 樣 總 結 。
我 們 這 個 民 族 實 在 太 複 雜 了 。
愛 恨 中 國 ， 愛 恨 香 港 ， 愛 恨 台 灣 。
北 京 六 四 事 件 之 後 ， 知 識 分 子 都 作 著 各 種 反 思 ， 是 喜 還 是 悲 ， 不 得 而 知 。
中 華 民 族 是 一 個 精 神 分 裂 的 巨 人 ， 數 千 年 來 都 掙 扎 於 極 權 與 民 主 之 間 。
作 為 中 國 知 識 分 子 的 我 也 一 樣 陷 於 精 神 分 裂 ： 中 國 ， 我 愛 您 ， 我 恨 您 。
（ 寫 於 一 九 九 ○ 年 ）
